马志明的悲喜剧:你根本不懂相声

马志明的悲喜剧:你根本不懂相声

2017-09-29 10:44

  一老,是马志明。侯宝林的师弟,当今相声圈辈分最高的人,马氏相声的第三代传人。几起几落,。

  一小,是王自健。白领出身,民间相声团体“相声第二班”班主,侯耀华的徒弟,《今晚,80后脱口秀》的主持。风头正劲的脱口秀明星。

  马氏相声讲究精致和“现挂”,传统段子打底,揭露人性共同的劣根性;到了王自健这里的说法是“加当下”,教育不公、汽油涨价……

  马志明相声说了一辈子,总结出重要的一点:公家舞台不是个人争强好胜的地方。

  马志明很少这样“入活”。他在午夜11点上场,以自嘲的方式跟两千多观众拉家常:“马氏相声源远流长,但人丁不旺。像上岁数的尿尿,而且前列腺肥大,滋不多远,顶多一尺二。别看尿不远,哩哩啦啦,时间还挺长……”

  马志明,人称少马爷,马氏相声的第三代传人。爷爷马德禄是相声“八德”之一,父亲是马三立。

  相声行业讲究师徒传承、论资排辈,马志明是如今相声圈辈分最高的??作为相声大师朱阔全的徒弟,侯宝林的带拉师弟,他相当于马季的师叔、郭德纲的师爷。

  天津相声界有句话:“无人不马”。马氏相声基本上就是津味相声的代名词,影响了天津绝大部分相声艺人,高英培、杨少华、魏文亮……包括从天津走到的郭德纲。

  2012年8月24日,“老骥新驹”马氏相声专场在天津市大礼堂举行,马志明和儿子马六甲同台演出。这是马氏相声的第二次专场。上回在1986年,演员是马三立、马志明、马志明的堂兄马敬伯。

  演出海报上,天津相声界老中青三代演员拱卫着马志明父子。两千多人的剧场座无虚席,50位观众享受着马志明自掏腰包买的赠票。大礼堂是天津文化地标,票太贵,马志明担心他真正的观众买不起。

  相声登堂入室至此,在父亲马三立的时代是不能想象的。那时京剧名角马连良、梅兰芳、谭富英、裘盛戎到天津,上中国大戏院。吴素秋、姜铁麟略逊一筹,上华北戏院。而相声,再大的角儿也进不了中国大戏院。“我爸爸一说当年他上‘小梨园’,自己就挑大拇哥。搁现在,小梨园就是一个茶楼。”

  “老骥新驹”,67岁的马志明和62岁的搭档黄族民攒底,说新段子《黄袍加身》。“我以前说的都是市面上的东西:核桃酥掉地下,大车一压嵌进地里,用江米条撬出来。”马志明说。《黄袍加身》是小市民狂想曲:一个一天到晚骂混账的人,当上比还混账:七十二嫔妃囊括五大洲四大洋;鹿心切成核桃块填鸭子,燕窝鱼翅剁碎了喂鸡,海马熊掌喂狗,吃鸭子吃鸡吃狗……为老百姓办事一再被提及,最后落实为园。

  台上的包袱甩得脆响,不时报以拖长的“噫”叫好。狂想最高点,马志明把所有的天马行空拽回地面:原来这只是一个相声演员痴人说梦,好吃好喝之外,他最大的野心无非是“霸住这个台口”。

  “这跟老年间那笑话一样:一个村姑说,我要当了娘娘,天天在被窝儿嘬柿子。”马志明说。“揭露人类共同劣根的段子,能传代。传统段子大部分这样。它不说世界,没那么大能耐。它不懂!就算懂,那东西也不可能传几百年。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。但只要有人、有动物,抢食的事儿总有??这鸡吃着食呢,那个过来把它?走了。你心疼被?的鸡,把那个给轰走。它照?别的鸡,反过来,这挨?的也去?别的。”

  “我这人不好金货;你让我旅游我走不动;吃我也吃不多少……”2012年9月,穿着老头衫和便裤的马志明坐在自家的沙发上,向南方周末记者“夫子自道”。

  马志明接话,极认真,可又像是调侃:“我四十岁的时候,医院大夫跟我说:你牙不好,上台显脏??我们老家的水土闹的。我让大夫给我擦擦。大夫说:你这牙是套花的,跟螺丝转烧饼一样,一直到里头都是一圈圈的黄,擦不管用。干脆我给你锯了,安俩假牙,那你可就漂亮了??我们家讲究这个:我爸爸上台,黑鞋绝不配黑袜子,显脏,一定得配浅灰的。听大夫这么一说,我就让他把牙给我锯了。锯完了他说:锯掉门牙,可能影响荷尔蒙的分泌……”

  1965年,同在天津曲艺团工作的马三立和儿子马志明被打为“现行”,1970年到1977年,马氏父子被下放到天津南郊。

  出事后,贫下中农对下放户的监督慢慢放松。马志明在房前屋后种菜、种蓖麻,养鸡养鸭,鸡蛋多得可以用洗澡盆装。院子里的地被马志明整平了,闲时,他在院子里翻跟头、背贯口、溜快板。几辈艺人家庭出身,“手艺是饭碗”的意识,深入马志明的灵魂。

  割断了与世界的一切联系,相声成了一对寂寞父子之间惟一的话题。马志明慢慢咂摸出马氏相声的味道:父亲的幽默近乎冷幽默。很多时候像拉家常,铺陈许久。

  父亲有本事让听他絮叨,一是因为他常年与蹬三轮的、点痦子的、算卦的、小偷为邻,对冷暖、窘境中物的刻画入木三分;二是观众准知道听马三立不亏,他会在最关键的时刻把包袱甩得又脆又响。

  落难南郊之前,从小在相声园子泡大的马志明,对相声有某种“免疫力”。一个活顺着使出来,包袱抖得再响,他也不觉得好笑。只有活使砸了,捧哏或逗哏忘词,在台上你看我,我看你,马志明才会哈哈大笑。他也从来不把父亲当成了不起的大角。父亲对儿子最亲昵的表示是拧儿子的耳朵,儿子对父亲最亲昵的表示是往父亲的锁骨窝里倒水。

  童年马志明的偶像是演猴戏的名角小盛春。只要零花钱凑到两毛,马志明就去戏院买半票,听小盛春唱戏。没钱的时候,他磨着父亲马三立把自己带到戏院的后台,“童伯伯,来听你的戏了。”马三立和小盛春私交不错。

  12岁的时候,马志明自作主张考戏校。老师一看是马三立的儿子:你唱丑吧。当时,天津的戏校没有京剧班,只有评剧班和梆子班。丑角在评剧、梆子戏里只是附庸。马志明唱了一年,扮起《女起解》里的崇??这是梆子戏里戏份最大的丑角。

  排练的时候,老师对马志明说:往边上站点,别挡了角儿。这让马志明深受刺激。他琢磨:唱丑还不如唱花脸,“武二花”累是累,但往往作为武生的上场,在场上起码排第二,身边配八个兵,他站当间儿,踩着厚底,戴着靠(靠旗),不也挺美?“要想人前显贵,就得人后”,听着艺人行当里的这句老话长大,马志明本能把它作为自己的行动指南。

  可是时代已经变了。1958年,身为政协委员、天津说唱团副团长的马三立因为相声《买猴》被打成。13岁的马志明跟父亲一起,从天上摔到地上。

  说唱团曾经比家还要温暖:迈进大门,基本不用自己走道,不是这个背,就是那个抱。秋天玩“拔老根”,人们恨不得上树帮他摘杨树叶子,把叶肉撸掉,叶柄放在鞋窠捂着,以使它更韧。在戏校,一开全体大会,校领导准说:小马,你来一个笑话!哪怕马志明可着脖子唱一段“土改老黄牛”,也是哈哈一片笑。可是一夜之间,世界变成冷脸组成的铜墙铁壁。

  刚刚划完,没处现寻旧衣裳,冬天冷,马三立只得穿着水獭领子的皮猴上剧场??那是1949年大迁徙的时候,从旧货市场淘的便宜货。

  看见马三立的皮猴,管理服装的群众填膺:穿这个,这是向!烙铁插上电门,滚烫之后,往皮猴上一放,一会儿工夫冒起青烟。

  有一次,马志明把鞋落在排练场,回去取,跟人保科长走个碰头。人保科长把他喝住,回排练场巡视一周,确认他没纵火,才放他走。

  很快,马志明在公共厕所尿不出尿来。只要有人站在旁边,憋得再难受也尿不出来,人一走,闸门自动打开。

  “再这样下去,我就废了。”17岁的马志明要申请。戏校梆子科的刘主任同情马家的,力劝马志明不要“脱离组织”:不想在戏校干了,可以转到曲艺团去。“我到曲艺团能有什么好果子吃?我爸爸天天在那倒痰桶。晚上上台,靠他创收,报幕的时候单不提他的名字。”马志明心里嘀咕。果然,曲艺团明确回绝。

  1962年夏天一个寂寥清晨,马志明用被单裹了他的全部财产??几件衣裳、一把牙刷,离开生活了六年的戏校,到南方寻找活。

  三年自然灾害之后,南方省份出现了短暂的“资本主义泛滥”,各地集体所有制纷纷露头。马志明去投奔跟人搭班说相声的两位师哥。

  从天津坐上硬座,经过二十五六个钟头,下午五点到常州。按照班里的规矩,有新人来,每人出份子,请新人吃一顿饭。马家在相声行里辈分大,相声班差不多的同行得管他叫叔、叫爷。吃完饭,主事儿的人问马志明:您怎么着?今儿您上不上?一会七点就开演,您要不上,今天给您7毛钱,这是按人头分的,人人都有。您要永远不上,一个月就给您21块钱;您要上,下台来我们给您评,您够什么水平,能挣上几分。好比您挣三分,就拿3乘7毛……

  仗着肚子里头十几年耳濡目染的存货,马志明登台说起了相声,逗哏。小一年的光景里,他的捧哏不停地变。“咱不是主演,不是主演就没有固定的捧哏。”马志明告诉南方周末记者,这段经历成了他绝佳的。

  草台班不像国有院团。国有院团每天的节目表是事先安排好的,相声词也事先写好。草台相声班要懂得根据场上观众的情况随机应变。演员站台上,一看观众,就知道开那活:观众文化素质高,可以使点“文活”;全是老太太、小孩子,就得使点“洋闹儿”。临上场前,捧哏问逗哏:今天咱们开什么活(说什么段子)?使什么底(最后兜底的包袱)?上了场,只要梁子(叙事框架)在,枝叶可增可减。

  如是一段时间,马志明在相声班里养活自己已绰绰有余,每月六七十块钱的进项不成问题。

  1963年9月,在南方的相声场子飘零了近一年之后,马志明接到天津市曲艺团的通知,回团参加面试。不久后正式入团,马志明成为父亲的同事,开始正式参加业务演出。

  在江湖班子过,曲艺团的演出根本难不倒马志明。很快,他成为青年队的攒底(大轴)。好景不长,“四清”一来,马氏父子重新跌回谷底。

  马志明的是不能跟马三立界限。1965年5月27日,马志明睡到半截被叫起来,工作队要他交代父亲最人的行为??家里有没有枪,有没有手榴弹,写没写过。“要有我真,我也想进步!”马志明告诉南方周末记者,“可是《买猴》是进城干部何迟写的段子,团长给他的。说他用这个段子,他哪有那个野心?”

  马志明有很多想不通:为什么那些出身、“维持会”会长家庭的人现在算“翻身户”?父亲1953年才置下独门独院的三间小房,每间9平米,住全家16口人,就成了混进文艺界、钻进曲艺团,变天,主义的大毒草?

  群众说:马三立的相声绝不爱听!都是社会渣滓、宪特、顽伪流杂,这种被清洗的对象,对社会主义不满,社会主义的人才爱听!

  “要按我的脾气,老头根本就不应当演了:你们给我得了,把我搁哪,我都认!老头不然。老爷子最大优点就是爱相声,在后台不是人没关系,只要我一上台,这台就是我的!”马志明回忆。也偏有一批“落后观众”私下鼓励马三立:三爷,您别想不开!您这玩意儿就是好!

  有段时间,马三立每天晚上散场回家,身后必不远不近跟着一个人。那是一个香皂厂的工人,爱听马三立的相声,怕马三立受人,偷偷充当义务保镖。马三立第一次跟这位保镖脸对脸,是因为两个半大小子在他经过的上给他使“绊马索”。香皂厂工人几步冲过来,指着恶作剧的肇事者:你过来,你也过来……

  父亲有观众撑着,马志明只有他自己。台是上不了了,只能在后台搞卫生。有一次,在“剧场”,马志明和父亲的捧哏王凤山被责令在后台干活。

  两个人把地擦得比桌子还干净,刚想歇口气,革委会的人来了:让你们跑这偷懒来了?两人:厕所刷干净了,地擦了,衣服洗了熨了……“革委会”转一圈:暖气里头还有黑泥!两人为难:铸铁暖气,表面疙疙瘩瘩,一摸剌手,这怎么擦?也没有抹布……“把小褂脱下来,使小褂擦!”“革委会”。两人从命,五分钟,小褂磨破。

  从1958年到1977年,从13岁到32岁,人生最该五彩斑斓的时候,马志明是在铅灰色中度过的。眼瞅着同龄人的,成家的成家……如果有谁肯在婚礼之前送个信:“志明,明儿我结婚,你去吗?”马志明的心里立刻荡漾起一团暖意。

  1976年,地震过后,大雨咆天。跟马家一起下放的五户人家纷纷回城。怕震后的危房倒塌,马志明做了一个铁架子,放在父亲屋里。但铁架子挡不住雨,房间里无处不漏。父亲马三立只得打伞坐在外屋的门槛处,一坐一宿。

  马志明回城找曲艺团,革委会的说:屋漏可以修,想借这个机会重返社会主义舞台,那是痴心妄想!

  又过了一年,剧团新来了一个革委会主任。马志明回团要修房的油毡,新主任问:你们干嘛不回来呢?马志明说:没人让我们回来,我们能回来吗?我们户口都在南郊。

  你们就回来吧,小杜,你星期几有时间,帮他们把东西拉回来??说着,主任就安排司机。

  搬家那天,马三立不肯走。他已经彻底习惯了农村的生活:农民再人,顶多是欠钱不还,不会编排人解放前开赌场。马志明把父亲架上车。

  1977年,马志明和父亲马三立回到天津曲艺团。马志明干了两年后勤:套炉子、卖废品、搞卫生、洗衣服、帮食堂剥葱扒蒜……两年之后,曲艺团业务大好,全团演员都上,卖出去的票仍然满足不了群众想听相声的需求。因罪、服刑期满的演员都上场了,对上场已不报任何期待的马志明也在这个时候重返舞台。

  2010年,马志明创作、表演的相声《纠纷》获得第七届中国“金唱片”。对马志明来说,这是一个迟到24年的承认。

  1986年是马志明的翻身年。这一年,他拜入相声大师朱阔泉门下,成为侯宝林的带拉师弟。在讲究师徒关系的相声界,马志明算是入了“族谱”。

  有一次侯宝林从天津回,马志明去送他。临上火车,侯宝林对马志明说:你怎么不唱呢?你别认为你爸不唱,你就不唱了,他嗓子没你好!你的嗓子有苍老味,练练,能唱出麒麟童的味儿。

  马志明没唱京剧,却唱起了京韵大鼓。被的日子里,马志明只能干检场、拉幕的活。他耳朵“馋”,谁上场,都在侧幕听着,时调、大鼓、坠子……

  马志明不想仅仅成为第二个马三立。“就学一样了,也是‘照方吃炒肉’。是模仿的一律站不住。”父亲不能唱,他能办个人鼓曲专场;父亲的包袱层层铺陈,他要自己的节奏加快。戏曲表演的手眼身法步被马志明活化在相声表演里,他有跟父亲神似但又迥然不同的精气神。

  在天津曲艺团,马志明已经成为事实上的台柱子。打十几岁进戏校起,“(海报)贴上我的名字,(剧院)能卖满咯”,就是马志明人生最大的目标。在1980年代中后期,他已实现这个目标。

  马志明了。当时天津市曲艺团对他说:这回你合适了。你跟我们都一样了,你的钱跟我们的钱一样花。在这之前,马志明去食堂买丝糕,二两不够吃,买四两,四两还是那么大;再买六两,六两也那么大。

  翻身的马志明觉得,自己得“对得起组织”。那段时间,马志明没事就到剧场附近的,看们办事,跟他们聊天。亲眼见到,两人因为一个人的唾沫星子溅到对方身上,吵到,被“冷处理”。这是《纠纷》的灵感来源。马志明两宿写出初稿,修改却花了半年,街头巷尾听到的“哏儿话”,不断往里添。“既要让两人像打架的样,又不能在舞台上骂街。”

  《纠纷》写完,马志明把它拿给团长看。团长说:没多大意思,你放这,我给你改改吧。谁都知道,团长改过的段子,团长是第一作者。但这还不是马志明最担心的,他对团长说:你改完了没法演了。“还有一句话我没说:‘你根本不懂相声。’如果他再逼我,这句线年,马志明向南方周末记者回忆。

  马志明铆足了劲,准备在当年的“津门曲荟”上推出单口相声《纠纷》。领导说:你来单口,你考虑过你的搭档吗?

  马志明只得把一封信的方式写成的单口相声《纠纷》改成捧哏词极少的对口相声。曲艺团则干脆对马志明“特事特办”:凡马志明说的单口相声,收入要分给捧哏一半。

  单口、对口的问题解决了,《纠纷》仍不能参加当年的“津门曲荟”。理由是“不是正活”,顶多算返场小段??按照当时的,创作一个新段子有80块钱的稿费,返场小段不计稿酬。

  “津门曲荟”参加不成,次年的全国相声大赛也被重重设障。在相声比赛之前,曲艺团评职称,逗哏马志明评为二级,捧哏谢天顺却被故意向下拉,评为,此事直接导致谢天顺和马志明“裂穴”(捧、逗哏分道扬镳)。

  马志明想拿《纠纷》去参加相声大赛,领导说:相声大赛不要单口。经人介绍,在天津制药二厂工作的业余相声爱好者黄族民来跟马志明搭伙,领导又说:业余演员不能参赛。

  比赛时,《纠纷》得一等的呼声非常高,但评结果出来,马志明只得了“三等”。有人暗示他:你多少意思意思,一等准是你的。马志明一毛也没“意思”。

  《纠纷》风波尚未完全平息,马三立、马志明、马志明的堂兄马敬伯组织了第一次“马氏相声专场”,天津卫的相声迷奔走相告。大幕即将拉开,前台送进一封白纸叠的信来。上款写演出地点“长城影剧院”,中间写“马三立收”,下款是“内详”。马志明打开一看,里面全是骂人话。马志明怕影响父亲情绪,等演出结束后,才把信交给他。马三立看完一笑,随手把信撕烂,说:“这种信,我见多了”。

  在电视已经成为主流娱乐形式的1980年代中后期,相声无可避免地变成没落中的艺术。,人们更不能马家的一枝独秀。

  为了完成文化局的任务,天津曲艺团到各地流动演出是家常便饭。有一年大年初一,曲艺团从天津出发,山东、、河南,一个县一个县地挪。卖票挣的钱,扣除挑费,往往剩不下什么,摊到每个演员头上,一天才分一两块钱。

  正月里,小县城的饭馆都歇业,只能到街上吃烩饼。点完饭,伙计嘴损,不说荤烩、素烩,“来一碗穷烩!”所谓穷烩,就是只用葱炝锅,连鸡蛋都不给搁一个。第三天上台,马志明说《报菜名》,没说完已经眼冒。

  马志明小时候,跟父亲的师傅“周”满世界玩。那时候,周已基本不演出,但每天都能从相声班的公账上领5毛钱。南市客栈的房钱花去两毛,每天午、晚饭在马家吃,老头还能剩下3毛买点零嘴。“大伙都觉着:咱有义务养着老人。上台的人,虽然按工分拿钱,可从来没有谁跟谁打起来,反正咱都是,你比我多也多不到哪里去。”马志明回忆。

  经历1949年的戏改、公私合营、1950年代到1970年代的、1980年代国门乍开时的拜金主义,那些曾经把争强好胜的艺人们圈成一个集体的旧式伦理已经荡然。

  有一次,马志明、黄族民和天津曲艺团的一位同事在“曲苑杂坛”栏目组录节目。同事录节目时出了错,之后一坐在观众席的麦克风前。马志明和黄族民上场,他们的同事频频在一点都不好笑的地方哈哈大笑,搅局。

  1990年代,天津市曲艺团成立了相声队。相声队给马志明做出清晰定位:保底混饭。所谓“保底”,就是保障攒底的、拿国务院津贴的知名演员的演出效果,混饭就是“抬轿子”即可,不要闹个人英雄主义。公家舞台不是个人争强好胜的地方。

  按照“保底混饭“的原则,马志明说开场相声(开场相声一般由资历浅的演员说),每场演出只能相当于名演员一半的津贴。马志明本着“个人利益服从别人利益”的原则,一场也没少演。1995年,相声队不再用马志明开场,随即修改政策,给开场演员加钱。

  在当年的《个人总结提纲》里,马志明写道:本人不善交际,不搞,对错误决定不斗争??因为《纠纷》,团领导拆对,给我定出政策:三年不发工资,《纠纷》稿费只给一半。吸取教训,本人以后不再创作新段子。

  两人结缘于1987年。因为《纠纷》,马志明没了捧哏。没捧哏就没演出,没演出就入。正发愁的时候,1960年代曾跟马志明搭档的李把黄族民带到马志明家里。黄族民是天津制药二厂的宣传干部,业余在天津和平区工人俱乐部说相声,李是他的指导老师。

  李带来的人,马志明多几分信任,因为李不是势利眼,“老头儿(马三立)是政协委员的时候他那样,打成、下放到南郊,他还那样儿。”

  可坐在沙发上的黄族民一点也不像一个演员,脸嘟噜着,坐在沙发上半天没话,一点看不出想学艺的意思。妻子背后嘀咕:不行,看那死性样!马志明回说:那些嘴上抹蜜的,对你下手的时候,你终身难忘;这个死脸子,也许是一个很忠厚的人。

  1987年,身高1米65的马志明和身高1米8的黄族民开始搭伙,1997年,两人建立师徒关系。1998年,马志明“豁出脸”找了天津市文化局局长,为曲艺团义务演出10年的黄族民,才得以进团。

  第一件:有一年曲艺团搞新作品比赛,请天津的相声作者创作了几个新剧本。当时,钦定的“攒底”的演员已撑不起局面,少马爷的口碑却越来越响。为了表示关心和重视,领导特意给他打电话:那几个段子到团里了,你先来,你挑。马志明含含糊糊推却。撂下电话,黄族民犯疑,马志明说:我甭挑,他们择剩下的准是最好的。

  被人挑走的都是充满各种“洋闹儿”包袱的段子:某人贪吃,吃饱了还要塞个大丸子,咽不下去,用茶壶盖盖嘴。剩下的是《》。《》写两个“九斤老太式”的人物,对新事物一百个,但其实一切新便利、新享受照单全收。多年过去,那次新作品比赛上得的已没人再听,只有《》至今在网上有极高的点击率。

  第二件事,是几次致电,邀请马志明参加“春晚”,都被马志明婉拒:地方演员,抱残守缺,水平不够……“大黄”重提“春晚”,马志明隔着茶瞟他,小声提醒:咱没干的事就不要提。“我在天津曲艺团都混不明白,我上春晚干嘛去?”马志明转过脸,对南方周末记者说。

  从2008年起,马志明成为天津文化局的“高评委”。整个天津的艺文界凡评高级职称,都需“高评委”投票。每次评职称前,马家的电话就成了热线,没什么往来的人也请求“今晚上您家看看去”。马志明的典型答复是:“你要来也行,什么贵你买点什么,我要投你一票我是王八蛋!”

  “天定你吃多少牛羊肉,多少米。这是我爸爸的话。贪那些不该你占的,死得快。”一盘苦瓜炒牛肉、一盘炒芹菜、一碗米饭摆在眼前,马志明对南方周末记者说。

  采访那天,马家的电视机滚动播放马志明在录节目拍的照片,他扮的是《安天会》里的美猴王,一脸油彩,足蹬厚底靴,头戴雉鸡翎。

  “少马爷特别喜欢孙悟空:本事再大,只是个散仙,仙班里没有他这一号。这跟少马在相声圈的地位很像。”马千告诉南方周末记者。

  2005年,马志明从天津曲艺团退休后,基本上不参加大型演出,上一次参加演出是2008年底,为纪念马三立诞辰95周年及孟小冬百岁冥诞的《乌盆记》。2007年、2012年两次做了心脏手术,他觉得,在台上逗人笑了一辈子,现在可以大起胆子跟观众拉拉家常,不必忙着甩包袱,也不用担心泥不泥(“泥”意为演砸)。